第一章 双人份
我一直觉得，家是我少数还能控制的东西。
租的一居，三十八平，主卧带窗，客厅刚好放下沙发和一张小餐桌。每晚我把杯子洗了扣干，拖鞋摆齐，开关按到第二格夜灯——做完这些，才觉得一天收了尾。陆深，二十八岁，电商运营，税后大概一万七。不潇洒，但整齐。
周宁说我有病。
她说的时候笑着，赤脚踩上我刚拖干净的地，留下两个浅印：“深，你是不是离婚过？收拾这么像有前妻要查岗。”
“没有。”我把她的脚印拖掉，“习惯。”
她从后面抱住我，下巴搁在肩上，头发有薄荷洗发水的味道。我们在一起一年零三个月，同居八个月。她会突然亲我，也会突然消失一晚上，回来说姐妹局、加班、地铁故障。我选择信。信比较省事。
同居第八个月月末，我照例盘账。
活期：23,400.60
余额宝：68,000.00
基金：约 41,000
花呗：已还清
合计可变现：约 132,400
再加上余额宝里一笔刚到期转进来的定期残值，我心里有个数：大概十四万出头。在这座城市不算什么，够我们把一居住得像像样样：她喜欢的酸奶整箱买，周末外卖不皱眉，她试衣服我在收银台等。
“又看钱？”周宁擦着头发出来，水珠顺着锁骨滑进毛巾边缘。
“职业病。”
“你又不是财务。”她翻白眼，伸手来抢手机，被我举高。她就踮脚咬我下巴一下，“小气。”
那一下很软。
我硬了一下，正常的那种，因为喜欢她。
变味是从“双人份”三个字开始的。
十月第二周，周三。我加班到十点，公司茶水间只剩速溶的焦苦味。手机弹出支付通知——副卡，我给她办的“紧急用”：
商户：某意式餐厅
金额：¥428.00
说明：双人套餐
我站在茶水间白灯下，看了很久。
双人。
不是一人。
消息同步跳出，周宁：加班？我跟朋友吃了饭，用了你副卡，回头补给你～
朋友。
补给你。
我回：不用补。注意安全。
发完才发现自己耳根烫。更丢人的是，西裤前端悄悄支起来，顶着布料，像对“双人”两个字宣誓。我用冷水洗脸，水珠砸进池子，想把那点热压下去。压不下去。
回工位路上，我把明细截图，指尖悬在删除上，最终存进隐藏相册。
像存一张还不能报销的发票。
她两点才回。
钥匙转门，酒气、冷风、以及一丝不重的男香——木质，沉，不是我的。她换鞋，高跟鞋踢到墙根，发出清脆一声。
“你还没睡呀。”她笑，眼尾红，像喝过。
“等你。”我把粥推到桌上，“热的。”
“深最好了。”她凑过来亲我，唇上有酒和薄荷糖。亲完她去洗澡，扔下一句，“副卡那笔我记得，明天还你。”
水声响起。
我坐在餐桌前，打开银行：428.00 安静躺着。粥的米香混着她带回来的酒气，我下面又硬了，硬得自己想笑。笑不出来。
表层我想问：哪个朋友？
中层我硬着，空着，等一个解释。
更里面——我不敢命名——竟有一点希望她别还。
不平的账，才会被反复打开。
第二天中午，她转了 428.00 过来。备注：昨天晚饭！爱你。
钱回来了。
活期数字复原。
我却在开会时走神，铅笔尖戳破笔记本。组长看我一眼，我低头，掩饰桌下的反应——只因为手机里还留着“双人套餐”的灰字截图。
晚上她主动，腿缠上来，呼吸热。我们做得很急，她叫得软，指甲嵌进我背里。快到的时候，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她的脸，是支付通知上的字。
双人份。
¥428.00。
我闷哼着要射，她突然推我：“套……戴了没？”
戴了。我射在套里，抽出来时手抖。她懒洋洋看我：“你今天好兴奋。”
“想你。”
“骗子。”她打哈欠，却没追问，只把腿搭在我腰上，“下周末别加班，陪我吃火锅。”
“好。”
我应着，眼睛却看向主卧门——那扇我们每晚一起关、一起开的门。那时我还不知道，有一天它会从里面反锁，而我站在外面，听着不属于我的声音，用自己的卡付整间房租。
周末火锅局，她又“临时有事”。
“宁宁发烧，我陪下。”她边回消息边套外套，头发甩过我鼻尖，薄荷味里又混进一丝香水，“你先吃，别等我。”
“要我去接？”
“不用，你吃饭。”她在门口顿了顿，回身在我唇上碰一下，“副卡可能要用，别绑紧。”
门关上。
火锅店里人声嘈杂，红油刺鼻。我一个人涮毛肚，看副卡跳出两笔：
饮品：76
打车：34
不贵。
可第二笔终点离我们家反方向。
我夹毛肚的手停住，油脂滴回锅里，滋的一声。小腹发热，恶心与兴奋拧在一起。我把手机扣死，强迫自己吃完，账单 189，我付了，发票塞进口袋，像塞住什么不该漏的东西。
夜里十二点半，她回来。
没酒气，有沐浴露味，像在别处洗过。她钻进被窝，脚冰，贴上我小腿：“还没睡？”
“刚睡。”
“骗人，硬邦邦的。”她手往下一握，笑出声，“想我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她没让我做，只随手揉了两下，像安抚，又像试探：“明天想吃小笼包，你早起买。要鲜肉的，多买两笼——哦，买三笼也行。”
三笼。
双人份的延伸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黑暗里，主卧窗影切过天花板。她很快睡着，呼吸平稳。我睁着眼，听冰箱轻响，听自己的心跳，听那扇门在风里轻轻接缝的声音——
像什么东西，正从合页里，慢慢松动。
【本章后·陆深账户】
活期：约 22,900（428已返还，日常支出后）
余额宝：68,000
基金：约 41,000
负债：0
可变现合计：约 131,900
本月关键：双人套餐 428（已还）；异常方向打车 34
一句话：钱几乎没少。双人份三个字，已经住进家里。
（第一章完）